摘要:
豈不知你們的身體就是聖靈的殿嗎? 這聖靈是從神而來,住在你們裏頭的;並且你們不是自己的人, 因爲你們是重價買來的,所以要在你們的身體上榮耀神。
——聖經•哥林多前書 6:19-20


“生於北京,現居洛杉磯的陳哲是一位攝影藝術家。在過去四年裏,陳哲創作了一系列關於人體改造, 毛發、應激障礙、身份認同與記憶的作品。陳哲之獲獎項目記錄了一群有自傷經歷的中國年輕人。攝影師將拍攝對象的自毀行為看作凈化精神的手段,這種抒情的表現方式使得原本就不簡單的主題變得爲更加複雜。”這是瑪格南基金會將2011年英格•莫拉絲獎頒發給陳哲時,對她的年輕傑作《蜜蜂》所做的簡短總結。
陳哲更早的一組名為《可承受的》系列自拍像,於2011年4月首次在草場地攝影節展出,並獲得了三影堂攝影獎。我記得在那面墻上,釘著充滿痛苦回憶的拼圖。儘管陈哲年纪輕輕,但當遇到她本人時,我仍然被她整體的黑暗魅力和驚人的自我意識所吸引了。更具體地說,是她完全建立于自我經驗上的艺术创作打動了我。陳哲照片中那難以訴諸語言的、雙重卻並不矛盾的私秘性和展示性,讓我相信她是一位“作者型”的攝影師。
陳哲的自傷行為始於七年前。雖然她說過,大學時把自己的攝影日記交上課堂是她“心理转型”的起發點,但時至今日她仍然無法抵擋時刻可能復發的自伤誘惑——為了享受鮮血滲出皮膚的快感。古希臘醫生希波克拉底認為,正如月經的運作可以“清除女人的不良體液”,“放血”是讓病人恢復健康的必要過程。現今一些人,尤其是患有抑鬱癥、或是對適應社會感到困難的年輕女性,往往會陷入切割或刮傷自己身體的心理模式。在尚未鼓足勇氣自殺的時候,以此來“求生存”。簡•伊芙林•阿特伍德的巨著《監獄裏的女人》中,有一張令人難以忘懷的照片:1992年的捷克帕爾杜比採拘留中心,四個有自殺傾向的女獄友的手臂之合影。四條手臂上面佈滿了醜惡的傷疤和糙粗縫合的傷口,中間還点缀著煙頭灼傷的痕跡①。

爲了更好地了解自己,陳哲開始了一項被她自己形容為“延展的自拍像”的項目:從最基本的紋身到較嚴重的自傷和人體改造,陳哲尋找並拍攝與她擁有相似心理背景的人——那些被她稱為“蜜蜂”的夥伴。萊歐納德•科恩在《喜愛的遊戲》中寫道:“小孩像展示獎牌一樣炫耀傷疤。愛侶互揭傷疤來透露秘密。傷疤出現時,道成肉身。”②“拍攝傷痕累累的身體是將無法形容的痛苦化為觸手可及的實存的完美方式。” 陳哲如此說道。
有些人懼怕疼痛,有些人卻津津樂道地渴望痛苦。人類似乎可以就此分成兩種:予人創傷者和自我創傷者。歷史上的征服者、獨裁霸王、奴隸主,都曾使用酷刑向被統治者施加身體和心理上的惩罚。狂熱的基督教追隨者,会在修道院私房內,或公衆遊行中,進行自我傷害和鞭抽,以此來體驗神性。通過在自己的身體上造成模仿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聖痕”,信徒們試圖清除想像中的罪——他們認為身體這一聖殿早已被魔鬼當成家了。在柬埔寨的種族屠殺博物館有一張格外恐怖的照片,照片雖已隨時間而褪色,但它仍在觀者心中留下悲傷而生動的疼痛:“一個茫然的赤膊少年,眼神松散,毫無表情地直視鏡頭。由於他被捕時沒穿衣服,劊子手把安全扣直接插入他的皮膚,釘起作為受刑者的序列號碼:第17號。”③ 當今社会中對身體“聖痕”的追求,多已偏離宗教和精神救贖,而成为一種人體藝術或帶有情色意味的選擇。紋身、穿孔、填充、懸掛、割皮、分舌等各種各樣對人體不同位置的破壞,有些甚至要通过外科手術來創造頗為復雜的疤痕。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所有人都共享了一個特殊的痛苦經驗:每個人的身上肚臍證明了我們正是通過創傷才來到這個世界的。肚臍這一這具有普世價值的傷疤正是科恩筆下的“道成肉身”,它超越國籍、宗教和文化的差異,成為我們初臨人世時就包裹我們身體聖殿的普世標簽。這或許也是我們穷尽一生也要尋求快樂的原因吧。
而陳哲的照片向我們展示了,當一些人無法找到快樂時,是如何對自己的肉體施加暴力,从而褻瀆这一“身體聖殿”的。《蜜蜂》記錄了一個“隱性異族”的集體,相當接近黛安娜•阿勃斯在她自1963年起開始尋找並拍攝的所謂“異族”:侏儒、異裝癖愛好者、唐氏綜合癥患者、紋身行家和裸體主義者等。然而,陳哲鏡頭下的“蜜蜂”不同於阿勃斯的“畸形人”④,他們更像是一群秘密俱乐部的成員:自傷熱愛者、厭食專家、身體改造藝術家…他們是薩德侯爵和作家馬索克的門徒與後裔。在表面平和的圖片下,有一種張力在警告著危險、暴力和威脅,這正是羅蘭•巴特所稱的刺點之力量。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僅僅通過觀看照片,就已對疼痛感同身受。

《蜜蜂》中蜇人的“刺”讓我們直面傷痛。正是這種傷痛,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無論是生理機能上,還是情感上,是多麼真实得在“活著”。陳哲毫無避諱地展示了一個我們幾乎完全陌生、甚至難以在短時間內理解的世界。系列中的一幅照片,是一個穿著藍色泳衣的女孩,她平靜的姿態下隱藏了一個難以言明的秘密——“照片是關於一個秘密的秘密。它告訴你的越多,你知道的越少。”⑥ 僅僅辨識出這個藍色天使手臂上告密的傷疤是不夠的,为何?如何?她是誰?他們是誰?這些通過放血獲得快感的自殘行家,這些在皮膚上穿鉤懸掛以求救贖的身體改造師,這些年輕美麗的虐戀者,這些在暴食、厭食、催吐之間疲於奔命的飲食失調癥患者,這些只能通過隱蔽自己才能感到安全的蜇居族⑦ ……當然,我們可以將這些問題留給醫療、心理學、社會學、政治學,哲學甚至神學領域的專家。然而這所有令人不安的出現毫無疑問在我們腦子裏刮起了一场大風暴。
与體征上有明顯異常的畸形人的不同,陳哲照片中的角色有一種難以定義的“貴族性”⑧——他們忠於自己的精神世界,並以秘密的儀式與陳哲分享自己的故事。相對於南• 戈爾丁用閃光燈明目張膽所捕獲的人群⑨,《蜜蜂》中呈現的更多是柔軟和內向的自省。若拍攝對象要去醫院就診,陳哲便與他們同行;若拍攝對象不好意思脫掉衣服,陳哲就先給他們展示自己的裸體和傷疤。正如荒木經惟自述:“如果被我拍攝的人是赤裸裸的,那麼我也把衣服脫光, 做一個赤裸裸的攝影師!”⑩ 這種心理學上的共情與通感幫助被拍者放鬆自我,從而呈現出只為“秘密社團會員”展現的心靈面貌。

陳哲作品中的詩意和抒情還體現於她對不同題材的探索與雜糅。她對影像的創造力和肆意挥洒的實驗性令人聯想起早逝的攝影天才弗朗傑斯卡•伍德曼,《蜜蜂》中手纏繃帶的女孩與伍德曼雙手套樹皮的自拍照有著奇妙的共鳴⑪。從肖像、風景到靜物,陈哲的照片無一例外地让觀者感到紧迫,宛如溺水获救后那第一口深呼吸:跟著她的相機,從下往上,再從上往下,趴在床上,在浴室裏讓水淋濕,直面被霧氣模糊了的鏡子,從室內的棉花糖,再一路轉向郊野的篝火。要如何解釋我對那位身穿藍色泳衣的豐滿女孩的迷戀呢?或許我们可以從观念、情感、審美等各各方面去言說;或許我们除了其審美素質,不需要更好的理由。面對她臉上凝結的笑容,和手臂上那一排整齊的粉色傷疤——一個假想的鯊魚寶寶留下的假想的齒痕。

閱畢《蜜蜂》,如同看完一部精彩的電影,如同結束一場清爽的淋浴,我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活著這一事實,並準備好面對未來任何可能的挑戰。



① 簡•伊芙林•阿特伍德,攝影,《監獄裏的女人》,2000 年, Albin Michel出版社。
② 萊奧納德•科恩,小説,《最喜歡的遊戲》, 1963年。
③ 克力斯蒂安•高朔勒(法囯VU’圖片社創始人),《特殊情況》,2007年,Actes Sud出版社。
④ 托德•勃朗寧,電影,《畸形人》,1932年。
⑤ 羅蘭•巴特, 《明室》,1980年,Le Seuil出版社。
⑥ 黛安娜•阿勃斯,《阿勃斯的五張照片》,1971年5月,《藝術論壇》雜誌。
⑦ Hikikomori:蜇居族,日本術語,字面意思是“退隱、抽離、社交退縮”,指由主動選擇退出社會生活的隱居人現象,蜇居族的生活往往追求極端程度隔離和禁閉。
⑧“大多數的人一輩子擔心他們會有一個創傷的經歷。而畸形人一出生就迎接了自己的創傷。他們已經通過了人生的考試。他們是貴族。”——黛安娜•阿勃斯,《啟示錄》,2003年回顧展之畫冊。
⑨ 南• 戈爾丁,《性依賴的敘事曲》,2004年,光圈出版社。
⑩ 荒木經惟,《攝影:東京懷舊和性》,2003年,《日本時報》採訪。
⑪ 弗朗傑斯卡•伍德曼(1958-1981年),美國女攝影師,以自己的身體為主要創作對象,於22歲自殺。
《無題:麥克道威爾殖民地彼得伯勒》,新罕布什爾,1980年;選自《傑斯卡•伍德曼》,菲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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